微醫難自醫
2021-04-12 15:57 微醫

2微醫難自醫

作者 | 張釗  編輯 | 關山

來源|新熵 (ID:baoliaohui)

日前,由微醫分拆出的數字醫療平臺微醫控股正式向港交所主板提交上市申請,幾經周折的上市之路暫時畫上了句號。

細數微醫的上市路徑,早在2018年5月份完成5億美元Pre-IPO融資時,微醫就宣布計劃將旗下相關業務將赴港上市,時任首席戰略官的陳弘哲接受采訪時透露,“若不出差錯,將于2018年年底赴港上市。”但直到2020年底,期間微醫創始人廖杰遠表示“微醫已經準備好了IPO”,而后在2020年10月,傳出資產管理公司Investcorp已成為微醫新股東為其IPO背書的消息,微醫的上市步伐才堪堪邁進。

眾所周知,微醫的前身是掛號網,其發展在于把握“顛覆傳統醫療”大勢,創始人廖杰遠以“掛號如春運,看病像打仗”的看病經歷,立下“要用科技讓老百姓看病沒那么難”的志愿在業內已經傳頌已久。

但少為人知的是,廖杰遠是個不折不扣的連續創業者。上世紀90年代末,廖杰遠先是擔任國家“863”智能計算機成果轉化基地天音軟件公司總經理,而后在1999年,廖杰遠和幾位合伙人一起創立了科大訊飛,用他自己的話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是試著讓電腦聽懂人說的話,前期的辛苦成就了后來的科大訊飛”。至于廖杰遠口中的第二件事,則是在2010年創辦了掛號網。

從“863”相關公司總經理到掛號網CEO,其中故事更為精彩。期間廖杰遠先是擔任北京無限商機有限公司總經理,后于2006年3月,廖杰遠正式辭職創辦中國綠線有限公司,主推1010 1010語音服務平臺業務。這家公司主要為客戶提供客戶管理和定向營銷服務,簡單地說,只要公司注冊了“1010-1010 品牌快線”,客戶撥打“1010-1010”后呼叫“品牌名”,語音平臺就會自動辨別后轉接到離客戶最近的品牌銷售點。 

現如今,消費者似乎很難想象這款產品的賣點,但在當時,電話、移動用戶有八九億,中國大量中小企業的生意是在電話上進行的。在中國綠線鼎盛時期,2007年12月6日,美國《福布斯》雜志對廖杰遠做了以《終結號碼時代》為題的專題報道;紅杉中國基金合伙人沈南鵬也曾對綠線評價,“互聯網和通信網的融合是必然趨勢,在這個領域有可能產生幾家重量級的公司,中國綠線已開始在市場上發力,迎合了這一發展趨勢,值得期待”。

之后的事情也不難想象,由于互聯網技術迭代和消費者生活習慣發生改變,短短幾年,從滿受市場期待,到最后以慘淡告終,中國綠線乘著時代的東風,卻又慘遭時代拋棄。2010年,中國綠線項目基本宣告失敗,創始團隊謀求轉型,于2010年3月創辦“掛號網”。

這是微醫完整的成長路徑,這段經歷幾乎被丟到了舊紙堆,回過頭看,微醫在發展初期能夠獲取公立醫院掛號源,恐怕還要依賴團隊在綠線時期的銷售經驗,而微醫后來的股東中同樣有紅杉的身影,一定程度上也是綠線的遺澤。

對于微醫而言,作為乘著互聯網醫療這股東風發展壯大的明星企業,此次上市可謂眾所矚目,但需要注意的是,和京東健康、阿里健康以醫藥電商作為盈利點不同,微醫以醫療健康服務為主的盈利模式前景不明,同一時期誕生的醫療公司,如丁香園、好大夫在線、春雨醫生等也仍在探究有效的商業模式。

此外,對于互聯網醫療企業而言,上市的最佳時機是在2020年疫情對市場教育后,京東健康赴港上市也正是趁著這個關口。而在近期,一個很明顯的現象是,阿里健康、平安好醫生,京東健康,以及HIT廠商衛寧健康的股價較高位出現不同程度跌幅,互聯網醫療或在退潮中。

雙重因素作用下,微醫的上市“錢景”頗為不明。

招股書疑云  

自微醫遞交招股書的那一刻,其業務的一切遮掩都無所遁形。

此前,外界對微醫的了解僅局限在其單方面披露的信息。2016年,微醫曾公開透露,公司形成微醫療、微醫藥及微醫險三大核心業務體系,全年營收共計12億元,這三項業務均實現盈利,營收占比依次約為45%、20%、30%,利潤約2.8億元。

但根據微醫招股書顯示,2018年至2020年,微醫營收分別為2.55億、5.06億、18.32億,調整前的虧損高達40.52億元、19.37億元、19.14億元。從數據中可以看到,微醫2018年至2020年三年來均未實現盈利,且2018年、2019年收入均未超過2016年,或是統計口徑的緣故。

再來看股東結構,招股書顯示,微醫創始人廖杰遠持股13.49%,機構持股方面,其他股東包括股權激勵計劃(香港中央證券信托)持股11.9737%,騰訊、高瓴資本、五源資本、中投中財、啟明創投、紅杉資本、高盛合計持有86.5127%的股份。

此次微醫采用了不同投票權架構(WVR)申請上市。換句話說,公司將采用雙層股權結構,創始團隊雖然持股不多,卻保留了投票控制權。采取這一結構的上市公司還包括美國的谷歌和Facebook、中國的阿里巴巴等一大批超級互聯網企業,但需要注意的是,賦予創始人投票控制權同樣會破壞企業問責所需的制衡機制。

這里簡單地看一下上市主體的業務結構,其主要業務由醫療服務和健康維護服務組成。2020年,醫療服務營收7.07億,健康維護服務營收為11.25億,兩者占比分別為38.6%和61.4%。 

從收入增幅來看,2020年收入較2019年收入從5.06億增加到18.32億,增幅達262.1%。但分開來看,在醫療服務上,微醫2020年的整體收入算上了Genea項目的收入,此前在2020年1月,微醫通過收購Genea將服務項目擴展至輔助生殖服務,Genea的這部分收入為醫療服務貢獻了4億元。而在健康維護服務上,2019年9月,微醫以2.15億對價收購泰安國泰民安大藥房65%股權,同樣為其慢病管理服務收入增加3.89億。

倘若去掉這兩個業務,其收入增幅并沒有這么“美好”,微醫頗有些為上市并購湊收入的嫌疑。

再來看一下幾大支出,先看銷售成本,微醫的銷售成本主要包括采購商品的成本、醫學專家費、人員成本及分銷渠道成本,在銷售成本中,比重占據較大的是商品成本。

微醫的商品成本主要包括醫藥產品成本及設備成本。商品成本構成總銷售成本的大部分金額,2018年至2020年,商品成本占總銷售成本的比例由29.5%上升到68.0%。原因在于,和阿里健康、京東健康相比,微醫在行業上下游的話語權較弱,其銷售的醫療設備等商品和服務主要是和第三方供應商合作,成本開支較大。

其次是醫學專家費用,盡管自2018年開始支出逐漸縮小,但其2020年費用仍占比12.5%排在第二位,以微醫平臺上注冊的醫生為例,由于其多為外部醫生,而多數醫生服務于醫療服務,在醫生成本逐漸升高的趨勢下,這部分費用以后或將擴大。

除了銷售成本外,營銷開支同樣是極大的支出,2020年,微醫營銷成本增長了56%至4.87億元,增幅較2019年有擴大。其中主要包括與營銷活動、展銷及廣告有關的開支。以微醫的掛號問診服務為例,現階段,掛號問診和健康管理“賽道”最為擁擠。根據易觀的數據,主流互聯網醫療服務APP共299個,其中掛號問診類66個,占比22.1%。掛號問診作為主要的流量入口,微醫或將面臨流量成本上漲。

整體上看,報告期內,微醫調整后凈虧損分別為4.15億、7.57億、8.69億,經調整后凈虧損率分別為-163%, -150%和-47%,呈逐年收窄趨勢。但和港股上市的三家互聯網醫療公司相比,阿里健康2020年上半年經調整后凈利潤為4.36億,京東健康同期經調整后凈利潤為3.70億,平安好醫生2020上半年經調整凈虧損為2.08億元。對于微醫來說,盈利是其目前最大的難題。

業務成色幾何  

先看微醫招股書中披露的一組數據,截至2020年12月底,微醫連接了中國超過7800家醫院,覆蓋中國95%以上的三甲醫院,注冊用戶2.22億人,注冊醫生超過27萬名,并擁有一支520人的自有醫療團隊。這可以說是微醫所有業務的根基所在。

對于微醫的上市主體而言,其主要業務由醫療服務和健康維護服務組成。醫療服務這塊,主要是數字醫療問診和綜合醫療服務兩大領域,前者依賴各醫院的醫院信息系統(HIS),綜合醫療服務主要通過微醫旗下的互聯網醫院服務中心提供全科服務。

這里需要注意一個經常被弄混的概念——互聯網醫院?;ヂ摼W醫院主要分為兩種,一種為實體醫院主導的公立型互聯網醫院,另一種為依托實體醫療機構獨立設置的平臺型互聯網醫院。前者為“醫院+互聯網”,后者為“互聯網+醫院”,微醫旗下的互聯網醫院就是后者,其提供的全科服務也多基于此。 

近年來,互聯網醫院井噴式增長,從新成立互聯網醫院數量來看,2016年至2018年每年新增互聯網醫院不超過100家。2019年以來,互聯網醫院建設呈現井噴式增長,2019年新增223家,2020年1至9月新增244家。中國已上線互聯網醫院超600家,其中多為“醫院+互聯網”模式。

微醫的數字醫療問診主要依賴外部醫院的醫療資源,如今這些外部醫院在政策和供給端的推動下,信息化(醫院轉型“醫院+互聯網”)正在加速。

目前,市面上的醫療信息化細分領域按照發展建設階段可以劃分為:醫院管理信息化(HIS) ,臨床醫療管理信息化(CIS) 、區域醫療衛生服務(GMIS) 。醫院信息化可以采用自建、共建和平臺模式,以自建模式為例,即醫院主導建設和運營,醫療IT廠商承擔建設任務,醫院向醫療IT廠商支付平臺建設費用。

這三種模式都離不開IT廠商,以IT廠商衛寧健康為例,其商業模式包括互聯網醫院建設、醫藥導流、保險導流、保險控費建設等業務,而微醫的數字醫療問診業務依賴醫院的信息系統(HIS),隨著醫院醫療信息化加劇,微醫或將面臨諸如衛寧健康等IT廠商的圍堵。

實際上,這里還要考慮醫生資源的因素,目前部分省市對醫生執業時間分配的要求,多數要求都是醫生不影響主要執業機構的工作。而隨著實體醫院上線互聯網醫院,醫院更是希望醫生在自家平臺執業。所以,實體醫院的管理使得醫生在第三方平臺上提供服務存在一定限制。

再來看健康維護服務,主要分為數字慢病管理服務,即為特定慢病會員提供線上+線下綜合治療及藥物配送服務;健康管理服務,包括為企業客戶及最終用戶或員工提供綜合健康管理服務,以及流動醫療服務。

健康管理服務方面,招股書顯示。截至2020年12月31日,微醫此項服務已覆蓋200多家企業客戶、超過1900萬名會員。此外,健康保險服務也是微醫健康管理服務的主要部分,微醫與保險公司合作開發創新健康保險產品,但涉及保險方面平安好醫生更有優勢。

主要來看慢病管理,近年來,慢病管理逐漸起熱,目前互聯網慢病管理尚處在起步發展階段,國內的慢病管理市場競爭格局逐漸趨于激烈,場上的玩家有醫藥企業和互聯網企業兩種,醫藥企業基于自身積累的醫療基礎同科技、醫療企業合作為患者提供慢病管理服務?;ヂ摼W企業,如阿里健康和京東健康也提出了慢病管理。京東健康先后同輝瑞、葛蘭素史克(GSK)等多家醫藥健康巨頭合作共建慢病管理平臺;阿里健康則聯手諾華提供數字健康腫瘤解決方案。

據微醫招股書數據,截至2020年12月31日,微醫累計慢性病會員超過14.5萬人,每個用戶帶來的年均收入約為3600元。很多人把微醫的慢病管理服務和美國慢病管理服務公司Livongo對標,其在2020年被另一家互聯網醫療巨頭Teladoc作價185億美元收購,當時該公司的慢性病會員為四十多萬,每用戶帶來的年均收入約3700元人民幣。從會員數量上看,微醫似乎有很大的想象空間。

這里可以先來看下Livongo,2020年8月Livongo以185億美元出售給Teladoc。從Livongo自身增長的情況來看,通過持續的漲價和疫情帶動下的高會員參與率,Livongo在2020年獲得了一個亮眼的增長,但由于銷售費用和研發費用居高不下,Livongo的虧損隨著收入的增長而擴大,這意味著純粹的第三方服務模式還不能看到明確的財務回報。面對Teladoc的高溢價收購,管理層出售公司無疑是明智的選擇。

此外,考慮到國內外環境因素,國內有3億慢病患者,慢病的治療和管理花掉中國近7成的醫?;?,我國以政府醫保為主,此前在慢病管理的商業化上尤為困難。原因在于,醫保主要是對醫療機構進行賠付,而不是針對不具備醫療屬性的機構進行賠付,這使得慢病管理的場景主要集中在醫院和診所這類醫療機構。

在2020年疫情期間,部分地區的互聯網醫院得以快速開通醫保支付,從整體上看,醫保支付開通比例仍較低,截至2020年8月,全國577家互聯網醫院僅70余家開通醫保支付,占比11%。2020年6月9日,泰安市醫保局與微醫泰山互聯網醫院正式簽署互聯網醫院醫保定點協議,微醫在慢病管理服務上與地方政府合作,并由公共醫保系統直接結算。

對于微醫而言,目前旗下27家互聯網醫院中有17家已開通醫保支付,其正在復制“泰安模式”。但問題在于,醫保是一個公共服務資源,隨著賽道上的其他玩家逐漸打通醫保,微醫的先發優勢還能保持多久是個未知數。

場下的戰爭  

和阿里健康、京東健康等玩家不同,用微醫招股書中的話講:“不同于主要經營藥物(主要是非處方藥)和健康消費品電商業務的公司,我們主要為用戶提供互聯網醫院賦能的數字醫療服務。”換句話說,微醫將自己定位為“嚴肅醫療”而非“消費醫療”,即微醫的發展方向是落地“平臺型互聯網醫院牽頭的數字化責任醫療體系”。

雖然微醫將自己的身位拔高了,但同時風險也成倍增加。以幾經推遲的上市為例,由于其擁有大量健康數據,這些涉及人們健康的數據十分敏感,政府監管機構態度一直很謹慎,用業內人士的話講,“即便是港股上市,也并不容易”。

此外,和阿里健康、京東健康等玩家相比,微醫面臨醫療事故的風險遠遠高于賽道的其他玩家,一旦出現醫療事故,作為平臺方的微醫不得不承擔相對應的責任,甚至可能受到處罰。

在微醫數字醫療服務的過程中,由于互聯網醫療的咨詢診治過程包括多個主體,如患者個人、在平臺上提供醫療服務的醫生和提供互聯網診治的醫療機構等,在發生醫療糾紛時容易出現責任歸屬問題。以線上問診為例,其過程為醫生與患者之間點對點直接溝通,微醫并不具備對于外部醫生管控能力,并不能保證醫療從業者為用戶提供的醫療服務質量。在相關投訴平臺上,已有不少消費者對微醫線上問診醫生的診斷服務表示不滿。

目前我國的侵權責任主要以過錯責任為主(即行為人承擔侵權責任以其存在過錯為前提),特殊情況下適用無過錯責任原則(比如產品責任)。具體到醫療損害責任,我國《侵權責任法》規定,患者在診療活動中受到損害,醫療機構及其醫務人員有過錯的,由醫療機構承擔賠償責任,《民法典》也延續了此條規定。由此可見,醫務人員在診療活動中因過錯造成患者損害的,相關醫療損害責任由提供互聯網診治的醫療機構承擔。

除了問責機制外,互聯網醫療本身的安全問題不容忽視,與傳統的醫療活動相比,網絡化信息傳遞取代了醫患的面對面交流和信息傳輸,從醫到患之間信息的傳遞過程涉及互聯網診療的技術支撐平臺、互聯網診療醫院、提供遠程醫療服務的受邀方等多個新增環節,不同平臺對信息的共享給信息安全帶來新的挑戰。

這些信息在平臺間傳輸,互聯網醫療平臺難以保證患者的隱私信息,我國雖已有《遠程醫療服務管理規范(試行)》等相關管理辦法的出臺,且也明確要求參與遠程醫療運行各方應當加強患者隱私保護,但缺乏具體的監管和懲罰機制,因此這些問題也亟待解決。

整體上看,互聯網醫療的發展離不開政策的支持,這一行受政策的影響要比想象中大得多。以醫保為例,2020年3月,互聯網醫保正式落地,11月2日,國家醫保局發布《國家醫療保障局關于積極推進“互聯網+”醫療服務醫保支付工作的指導意見》,確認醫保支付標準和政策支持,該政策給醫保市場帶來極大的影響。此前關于處方藥的政策支持,也一度影響到整個互聯網醫療市場。微醫處在極易受政策和法規影響的行業,其面臨的問題要相對棘手一些。

最后,需要警惕的是,互聯網醫院雖然借用“互聯網+”的技術手段,本質上還是醫療,在疫情教育下,互聯網醫療爆發出巨大的能量,但疫情也有可能會透支互聯網醫療的未來發展空間,一旦潮水退去并恢復到原先的市場環境,互聯網醫療市場的低潮可能會來臨,對于微醫而言,由于其業務不具備“消費醫療”的造血能力,未來或將面臨資本市場的責難。

參考資料:

王鵬皓《廖杰遠:號碼終結者》

安娜酥《騰訊看中了微醫什么?》

村夫日記LatitudeHealth《為什么慢病管理在中國不是金礦?》

健康界《互聯網醫院接踵而至,“新模式”能被大眾接受嗎?》